《音乐爱好者》09年11月

2009年12月，法国著名钢琴家埃莱娜·格里莫将在上海大剧院为沪上听众献上一场以巴赫为主题的独奏音乐会。这位令《留声机》评论家着迷的音乐家吸引人们的不仅仅是她的音乐，还有她与动物的独特的友谊。

野性的和谐：音乐与野狼

——记法国女钢琴家埃莱娜·格里莫

Helene Grimaud,A Pianist Harmonizes with Wolves

梁晓奋

1991年，法国女钢琴家埃莱娜·格里莫（Helene Grimaud）住在佛罗里达州塔拉哈西。一天深夜她带着朋友的狗出去散步，这次不平常的散步改变了她之后的生活。她在黑暗中看到了独居的邻居和他饲养的动物，那动物慢慢向她靠近，神态紧张而诡秘，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牵着的狗受惊逃到了灌木丛中。那是一只母狼，这是格里莫第一次遇见狼。（不过也许还并不是纯种的狼。）格里莫在自传《野变奏》中写道：“它过来嗅了嗅我的左手，我轻轻伸出手指，它便把头和肩靠在我的掌心。我突然被它的这个动作震惊了，这种交流突然让我觉得全身充满了温柔……这种温柔产生出一种未知的力量，触碰了我内心对原始生命的向往。”格里莫还写道：“我立即爱上了这只母狼。”

一直以来，人们总把狼看成是神秘但并不可爱，甚至是邪恶的动物。然而格里莫却并不这么看，她不仅将狼看作是“生物多样化的工程师”——它们的存在保持着生态平衡，更将它们视为一种神奇的生命——有时更教会人类很多东西。格里莫决心要改变狼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

1999年，她与当时她的丈夫，摄影师亨利·费尔（J Henry Fair）在南塞伦一起开办了野狼保护中心。如今，这片二十九英亩大的地方成为了十七头野狼的家。其中有四头狼，作为“形象大使”，向公众开放参观；其他十三头则与人类隔离，以便于它们最终能重返自然。格里莫说：“我们1997年开始建立这个保护中心，1999年正式开放。刚开放的头两年，我们迎来了五百名游客，现在每年都有两万人前来参观。”

四头作为“形象大使”的狼有三头出现在了格里莫自传《野变奏》的封套上——其中两只蹭着她的耳朵，另一只则嗅着她的下颚，显示出她们之间极其的亲密。格里莫说，这个瞬间是那么自然，绝不是可以刻意表现出来的。

她的野狼保护工作在古典音乐界引起了一些非议，有人觉得她“活在自己对野狼的想象里”。而其实，如果格里莫想要令公众瞩目，并不是一件难事——她姣好的面容，尤其是那深邃的蓝色眼睛都十分迷人。当然，她可以像安妮-索菲·穆特那样，使自己星光熠熠。然而，她却不希望人们注意她的外形——在一次卡内基音乐厅举行的音乐会上，她与东京NHK交响乐团合作，她只穿了朴素的裤装，发型也极其简单。

格里莫在野狼保护上花费的时间的确影响了她在钢琴事业上的精进。她自己也承认，最近三年她才真正将精力集中在音乐上，之前的野狼保护中心花费了她太多时间和精力。现在她又开始在世界各大音乐厅做巡回演出，与世界顶级的交响乐团、指挥家以及一些一流的室内乐音乐家合作，其中包括小提琴家基顿·克莱默（Gidon Kremer）。

不过，2005年末，她遭遇了一个挫折——她患上肺炎，并且导致慢性的疲劳综合症，甚至影响到了心脏。她时不时就会失去知觉，以至于无法离开欧洲。一直到2006年7月，她才恢复，拿到了健康证书。

2003年，格里莫的第一本自传《野变奏》首先在法国出版，很快成为畅销书。“变奏”这个词很好地描述了格里莫的这本自传，因为书中由大量五花八门的片段组成，既有充满感情的自传，又有客观的讲述关于狼的专业知识。格里莫视自己是家庭、音乐世界乃至社会的一个孤独的局外人，内心充满挣扎。比如考虑在什么地方建立野狼保护中心时，她写道：“最好是在别处，我一直希望是在别处。”2005年，法国又出版了她的第二部自传《特殊课程》。

古典音乐与野狼在她的生命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在格里莫看来，两者都拯救了她。“音乐改变了我的信仰，”她写道：“它拯救了我。”当提及阿拉瓦——她第一次遇到的母狼，她说：“它也拯救了我。”在决定创办野狼保护中心时，她感到自己获得了自由，钢琴不再只是一种乐器，而她自己也不再被乐器所束缚——“我变得有野性了”，格里莫说。

格里莫1969年出生于法国南部普罗旺斯地区的艾克斯，在母亲给她听了舒曼的一首曲子后，她六岁开始学习钢琴，并且进步很快。她早年在埃克斯音乐学院和马赛音乐学院分别师从雅克琳·库尔坦（Jacqueline Courtin）和皮埃尔·巴比泽（Pierre Barbizet）。十三岁时进入巴黎音乐学院，成为该院当时年龄最小的学生，并在1985年获得该学院钢琴比赛第一名。她还随桑多尔（Gyorgy Sandor）和弗莱舍（Leon Fleischer）深造。1987年是她事业的转折点，她参加了戛纳国际音像博览会和罗克·安黛龙国际钢琴节，还在东京举办了首场钢琴独奏音乐会，并受巴伦伯伊姆之邀，与巴黎交响乐团共同演奏。

格里莫现在定居于美国南塞伦和德国柏林。在美国，河源出版社（Riverhead Books）出版了《野变奏》的英文版；格里莫还在卡内基音乐厅举行音乐会，与NHK乐团合作。在德国，DG唱片公司为她出版了新唱片《倒影》，曲目收录罗伯特·舒曼、克拉拉·舒曼和勃拉姆斯的作品。在她三十七岁生日的后一天，她在卡内基音乐厅又上演了一场独奏音乐会，演奏了巴赫、肖邦、勃拉姆斯和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

她演奏的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是《第二奏鸣曲》，这部作品又把她带回了十五岁时，为日本唱片公司Denon录制第一张专辑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巴黎音乐学院的本科新生，因为当时的任性，她把作品的情绪处理得有些过分，但是她自己却不愿承认这样的评价。虽然一年之后，该专辑获得了“法国唱片大奖”，但格里莫在自传中仍这样写道：“我花了整整四年时间，重新审视，才可以再一次弹奏拉赫玛尼诺夫。”

童年时，格里莫的另一个兴趣爱好便是动物。在钢琴成为她生活最重要的部分之前，她曾梦想当一名兽医，住在动物园里，后来她又想当生物学家。她说：“其实，我曾经对灵长类动物很感兴趣，并不仅仅对狼。”

与母狼阿拉瓦的相遇，让她进入了野狼的世界。她开始研究动物行为学，旁听大学的课程、参加会议并且跑遍全美国，造访动物生物学专家，探讨学习野狼的行为。格里莫对动物强烈的好奇心始终没有停止。同时，她还对法国、俄罗斯、美国的文学、历史、哲学都有广泛的涉猎，她最近正在读贾德‧戴蒙（Jared Diamond）的《第三种猩猩》和其他一些有关黄石国家动物园对野狼新发现的文章。

当然，她对音乐的热情也从来都没有消褪，但随着她对拉赫玛尼诺夫作品的逐渐认识，她对音乐的热情发生着细微的变化。虽然她时常以巴赫的音乐开始一天的生活，但这并不妨碍她沉浸在盛期浪漫主义作品的世界当中。她爱肖邦的音乐，甚至称他为“自己的作曲家”。因为自己是左撇子，格里莫更庆幸肖邦解放了钢琴家的左手。她说：“肖邦所创作的音乐需要左右手都非常灵活，这为之后的音乐家们——李斯特、斯柯里亚宾、拉威尔和福雷，打开了一扇奇妙的大门。”

然而她最最钟爱的作曲家也许还是勃拉姆斯。她早期曾录制过几张勃拉姆斯作品的唱片，这些作品既不法国化，也不女性化，而且还有些沧桑。而正是这些唱片让听众开始认识格里莫——一位优秀的女钢琴家。她在自传中写道：“我喜欢勃拉姆斯那种冲动鲁莽的个性，他的苦难与愤怒、伤心，以及和整个世界的关系，都在他的对位音乐中传达出来了。”

勃拉姆斯杰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是一部令人生畏的作品，但似乎却是格里莫最喜爱的作品类型。她在书中回忆到，自己不是一个常常流泪的人，却在有次弹奏完这部作品几个小时后，禁不住哭了出来。她说：“这是对音乐会演奏这部作品时紧张情绪的一种释放，也是对勃拉姆斯在作品中所表现的悲伤心情的一种释放，这种悲伤压抑着你，甚至可以令你窒息。”

在《倒影》这张专辑中，格里莫设定了一个爱与失落的主题，这个主题来源于勃拉姆斯。当他进入舒曼夫妇的生活后，在舒曼患病及最后去世时，勃拉姆斯一直陪伴在舒曼和克拉拉身边，并且深深迷恋着克拉拉。这张唱片里除了克拉拉的艺术歌曲以及勃拉姆斯的独奏、室内乐作品外，还收录了舒曼的钢琴协奏曲。BBC乐评人曾说格里莫是当代最细腻的钢琴家之一。由她来演奏这三人的作品，想必是非常有意思。也许当你听到唱片第一首作品——舒曼《第一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个和弦时，你就知道自己要听下去。

也许你已经不止一次在音乐会上欣赏过这部美妙的协奏曲，但是不妨重新感受一下格里莫的演奏，那会让你觉得耳目一新——没有浪漫主义过分的渲染和过于外露的情感，取而代之的则是平铺直叙的坦率。格里莫的演奏亲切而有主见，并没有想当然地处理作品。而指挥艾萨-贝加·萨洛宁（Esa-Pekka Salonen）和德累斯顿国家交响乐团显然是她的理想拍档，乐队紧紧跟随着格里莫的感觉，但却绝不是一味的附和。

这部协奏曲的独特风格也出现在克拉拉的三首艺术歌曲，由女中音安妮·索菲·冯奥特演唱，但可以看出，克拉拉绝不是简单苍白地模仿舒曼的艺术歌曲。格里莫与大提琴家楚尔斯·莫克(Truls Mork)一起演奏的勃拉姆斯《E小调钢琴与大提琴奏鸣曲》，犹如二人温柔的对话，这种情绪也延续到格里莫的独奏作品——勃拉姆斯《第79号狂想曲》中。

萨洛宁是经常和格里莫合作的指挥家，他说：“格里莫非常特别，她既有很理性的一面，又有充满强烈自我情感的一面。在音乐会开始之前，她总是对音乐的处理有非常细致的设计，但在音乐会演奏的时候，她又能将音乐表现的那样自然。”显然，格里莫并不是一位现代音乐演奏家，虽然她之前为DG录制的专辑《信经》(Credo)中演奏了阿沃·帕特（Arvo Part）和约翰·科里里亚诺（John Corigliano）的作品，同时唱片还收录了贝多芬《“暴风雨”奏鸣曲》和《合唱幻想曲》。格里莫说：“不管怎样，对我来说，现代音乐作品也和其他任何一部作品一样，有一个统一标准——那是我生命中不能没有的东西。比如，狼。”